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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2. 庸叟其实无缘庸

        ——忆父亲钱剑夫先生与他的五位“贵人”

        2019年04月03日 16:58:40
        来源: 文汇报 作者: 钱定平

          钱剑夫(1915—2002),湖南常德人,我国经济史学家、文字学家。曾任上海市财政局副局长、代局长,上海市银行总经理。1978年后,任上海社科院经济所特约研究员,《汉语大?#23454;洹?#32534;委、分卷副主编,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。长期从事秦汉经济史和语言文字的研究,撰有《秦汉赋役制度考略》《秦汉货币史稿》《中国古代字典辞典概论》等专著及《洞庭湖的经济价值》《唐代的官僚资本》等论文百余篇。

          图为钱剑夫先生(摄于上世纪90年代末)及其部分专著。

          家父钱剑夫,原名鼎元,又改名健夫,晚年?#38498;擰?#24248;叟?#34180;?#20854;实,他一辈子与“庸”无缘。前些年我应邀回家乡湖南省常德市,当地报章竟称:“常德神童的儿子回来了!”此“常德神童?#20445;?#21363;指家父。

          常德有神童读书一种子

          先说一下神童称呼的缘起。

          家父小学三年级时,学校规定放学前要对对子,对子字数与年级数相同。

          那天很冷,老师出题“天欲雪?#20445;?#29238;亲不假思索对曰:“人?#21363;骸!?#31505;谈就此传开:七岁小子懂何“?#21363;骸保?#20854;实此“?#21363;骸?#38750;彼“?#21363;骸薄?#20294;说明,家父小小年纪已懂点儿“主动宾”结构了。

          进了中学,家父未读到毕业,时任常德国学专修馆馆长的先祖父毅盫公命他去接受书院教育。书?#28023;?#24444;时正日薄西?#21073;?#23478;父却秉承父命,扎实地把经史子集“撸”了一遍。他的这一功夫之“扎实?#20445;?#26377;“例”可证。

          家母去世后,家父晚年很是寂寞。我回国后常去看他,聊聊天,谈谈“蓬莱旧事?#34180;?#19981;知怎地,那天忽想测一测他?#20808;?#23478;的学?#23454;?#24213;有多深。

          我从书架上随意抽出《论语》《史记》《孔丛子》和《杜甫全集》,又随意从各书中拈出词句,没想?#21073;?#23478;父基本上能答出上下文。也许是“同乡”的缘故,他对《离骚》特别熟悉,能大段大段地背?#26657;?#32780;且是湖南的文白。

          有一次,我想找一位“冷僻”的诗人来为难一下老先生,便选了清朝黄景?#23454;摹?#20284;此星辰?#20146;?#22812;?#20445;?#23682;料?#20808;?#38543;口便来:“为谁风?#35835;?#20013;宵?#20445;?#33267;此,我彻底拜服。这也是我后来写包括黄景仁在内的随笔集《千古风流浪淘沙》的契机。

          家父自小?#19981;段?#25991;弄墨,?#27597;?#25991;采;且练得一手好字,小篆、魏碑和大小楷书兼长。当然早就为文学创作而技痒,从三五少年?#26412;托词?#20889;骈文四六体,特别写文?#32536;?#25110;白话的小说。十几岁青年稚嫩的作品居然经常见报,也算不?#20960;?#36825;神童二字了。

          落花生相招香江“落花”生

          家父在语言方面颇有天?#24120;?#20182;说长沙话(湘方言,与属于官话区的常德话不同)、重庆话和英语都很挺括(沪语,很专业)。

          因为先外祖蒋国经将军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生,家里颇有点日本氛围。先外祖颇?#26149;?#36825;位?#32422;?#30456;中的大女婿,所以鼓励他学了点日语。大概也和黄仲则当年觉得?#32422;?#29983;于南?#21073;?#32570;少?#25226;?#36213;之气?#24065;?#26679;,那年,他出发了,却奔向当?#36744;?#19981;发达的英属香港。

          这时,出现了家父生平第一位贵人:?#21592;?#21517;“落花生?#27605;?#35465;“五四”文坛的许地山先生。

          在家父搞他稚嫩的“新文学”创作时,就曾和许先生鱼雁往返。恰好,1935年经胡适推荐,许先生就任香港大学文学院院长,当即写信给家父让他去港大。这时,家父的国学?#36149;?#39047;符合许先生的要求,就先旁听了一段时间。后来,许先生觉得可以转为研究生了。?#19978;В?#26059;即出现了一只拦路虎:许先生的研究生须修梵文,?#21592;?#23558;来转向佛学研究。家父实在不愿意舍弃国学而去学梵学,考虑再三,只得依?#32769;?#21035;——大概也讲了一些鲁迅先生对藤野先生讲过的那些话吧。

          1985年,我从美国游学回来,港大请我去当客座教授讲授“计算语言学?#34180;?#25105;跟同事们说起这件事,他?#23884;?#31216;是“父子同校,辈分颠倒”的趣事。

          家父当时住在港岛的摆花街,?#19978;?#35201;“无可?#39759;位?#33853;去”了。在为《文汇报·笔会》写的《香江文化随?#30465;分校?#25105;谈到过这条街的今貌。

          生平治学杂博览?#20174;行?/strong>

          回到湖南,家父才发现,和“英国绅士”许先生相处,在港大那种浓厚的学术环境里经过一番熏陶,使他在?#38750;?#25991;学之上,更添了一点学术憧?#21073;?#23398;习和研究理论的冲动洪波?#31185;稹?/p>

          当时,他在长沙一家报馆担任编辑,同时还在湖南大学听?#32422;焊行?#36259;的一些课程,他?#32422;?#31216;之为“杂学?#34180;?/p>

          为了就业、进修、读书,他?#30740;?#23130;的妻子留在常德老家,自?#33145;?#30528;两地分居的生活。

          抗战爆发后,家父回到家乡,转行进了当地政府的财政部门,也就有了研究经济和财政的机会。

          这时,他的第二位贵人出现了?#27721;?#21892;恒先生。

          胡先生,字铁崖,湖南常德人。先生出身北大,在日本和英国留学,著名财政学家。当时,他任湖南省财政厅长。家父从常德的战时财政情况出发,拟定了一个宏大的“改革计划?#20445;母?#20102;这位厅长。

          也是机缘到了,胡厅长读后大为欣赏,当即把家父调到省府财政厅?#25105;?#32844;。从这时开始,他有10年时间都在财经部门工作,就地取材,近水楼台,研?#31185;?#36130;经问题,写了不少文章和论文,杂而有致。以至于抗战胜利后马寅初先生出版《财政学与中国财政》一书,其中?#39057;?#23478;父为“中国著名财政学家?#20445;?#22823;意)。其实,这位并未谋面的“学家”只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财政职员。这是后话。不久,颇受蒋介石看重的胡先生调任陪都重庆的国民政府会计处长,也把家父和我们全家带去了。胡先生不但学?#23545;?#21338;、办事干练,还喜?#24065;?#21518;进,为人极好。记得家母因沿途流离颠簸小产,正当严寒时节,胡先生竟双手捧着炭火炉子,一路步行送来我家!

          在胡先生门下,家父在学术上初露?#26041;牽?#22914;鱼得水,《战时金融论》《当前的动力问题》等书相继出版。

          学而优则仕 当官非所愿

          但是,行政院小职员的工资完全不能养活三口之家。后来,祖父母又来重庆投靠小儿子,经济更加拮据。恰好这时,家父的第三位贵人适时降临,他就是隶属江浙财团圈子的浦拯东先生,时任重庆总电力公司总经理。浦先生读到家父写的财经文章,非常赏识,就设法把家父调到身?#25784;?#24403;了一名新旧文章都是拿手好戏的大秘,工资也一下子涨了25倍!

          也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后来直到现在还在传扬的事。

          抗战胜利后,毛泽东应邀飞赴重庆,与蒋介石进行?#27010;小?#20182;住在桂园,我家就在山坡下面。负责保卫的蔡团长是家父表叔,一次来我家闲谈,说起毛先生的保?#25318;?#20316;很不好做,因为他黎明即起,且喜四处走动。家父说这不难办,我写一条子,你放在毛先生书桌上,他就不会再乱走了。蔡团长姑且一试,果然灵验。就来问个究竟。原来,纸上写着“晨风加厉,白露为霜。伏莽堪虞,为国珍重”16个字,家父用了《书经?#38450;?#30340;典?#30465;?#20239;戎于莽?#20445;?#33609;丛里埋藏着兵器)。毛泽东一看即明白。

          重庆选派接收敌?#35760;?#30340;官员。上海是重中之重。浦先生就任上海市财政局长,让家父任主任秘书,实际上主持局里工作。此后四五年是家父在财经方面的著作大丰收时期,除了引起马寅初先生关注的报刊文章,《中国社会经济史上的奴隶制问题》和《中国物价史》两本专著相继出版,奠定了家父作为财经学家和财经史学家的地位。

          接收大员是肥差,上海的接收大员更是极品肥缺,有所?#20581;?#20116;子登科”之说。家父也遇到了一件咄咄怪事。

          1945年9月底,自称“渡边”的一日本人来到办公室指名要见家父。家父首先叫他改说英文。渡边结结巴巴说,他是日本驻上海“居留民团”的头子,有一张支?#24065;?#36865;”给局座。家父马上叫来国库专员,支?#34180;?#31435;即入库?#34180;?#21407;来,日本在上海的全部工厂?#21776;?#31561;企业,它们的税是不缴给上海市政府的,而是由特殊机构居留民团?#25112;傘?#36825;张支?#26412;?#26159;上海开埠以来所有日本企事业的全部税款,款项之大简直可以挑战读者的想象力了。

          家父任职于政府部门,但最?#34892;?#36259;的?#25925;嵌?#20070;和写作,很少应酬。星期天,他基本上在建国西路茂龄别墅26号那间房子二楼书房里度过。

          屡屡佩青睐 大势?#36766;?#26970;

          这时,家父生命中第四位贵人露出身影了,他就是?#30333;?#26377;美国范”的上海市长吴国桢。

          吴国桢也是从中文水平上赏识这位小他十几岁的“小老弟”的:家父代表财政局写的上报市府的呈文水平最?#25784;?#35201;言不烦而文从字?#24120;?#33258;然给讲究文字的吴市长留下深刻印象,在市办公会议上经常点名让他发言。

          1949年5月上旬,吴国桢突然找到家父,问他?#30333;摺?#36824;是“留?#20445;?/p>

          有了上面在重庆对于毛公的那番故事铺垫,不说也猜得出家父对于吴国桢是如?#25105;环?#23113;拒的了。

          1949年后,家父曾与新政权派来接收财政局的顾准先生共事一段时间,留下了对于中共高级财经干部的有趣回忆。

          后来几经折腾,家父当了中学语文教师。这期间,他结合教学,悉心钻研自小喜爱的文字?#31532;?#20043;学,同时?#32422;?#26089;年致力过的中国经济史,文史贯通而常有振聋发聩的论文问世。

          这时,他的第五位也?#20146;?#37325;要的贵人出现了,那就是吕叔湘先生。

          说来我也算得是吕先生的一名“私塾弟子?#34180;?#23478;父和我各有一篇怀念他的散文,同时收入《吕叔湘全集》。

          终于致大用 实至必名归

          吕先生对于家父几篇讨论古籍校注的文章评价很高。在他的?#27605;?#25300;尤之下,家父?#40644;?#20026;《汉语大?#23454;洹?#32534;委和分卷副主编,并进入上海文史馆,晚年可谓否极泰来,实至名归了。这前后,他的《中国古代字典辞典概论》《秦汉货币史稿》和《秦汉赋役制度考略》?#21483;?#20986;版,还写了一本《对联大观》,为其五岁?#26412;?#20250;对对子的佳话作了最终的佐证。

          家父一辈子虽有飘茵落溷之处,其实也是儒家子弟典型的一生。子曰:“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?#24103;?#20161;者安仁,知者利?#30465;!?#25105;想,家父?#20146;?#21040;了的。

          所以,表面上看,他从不跟命运?#27675;?#20854;实,不管是在茵席之上“处?#24103;保?#25110;者藩溷之侧“处约?#20445;?#20182;?#21450;?#25569;好了?#32422;海?#22362;守底线而在学术上有所?#38750;螅?#26681;据客观条件最大限度地作了一个学者应做的事。

          这点,恐怕非我辈所能及。所以,写出来以飨读者,也许还是有点意思的。

        标签 - 黄景仁,四六体,湘方言,黄仲则,江浙财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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